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首次授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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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首次授权出版
聂鲁达情诗全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智利] 巴勃罗·聂鲁达   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智利著名作家、诗人巴勃鲁·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本月由南海出版公司出版,这是首次正式授权出版的中文版聂鲁达情诗全集。

  聂鲁达是智利伟大的天才诗人,他13岁开始发表诗作,19岁发表第一部诗集《黄昏》,20岁发表成名作《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自此登上智利诗坛,1971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聂鲁达被公认为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他的诗歌既继承了西班牙语文学和智利民族诗歌的传统,又受到法国现代派诗歌的影响,既具有先锋派的风格,又存续了浪漫主义的韵味。

诺贝尔文学奖桂冠得主、哥伦比亚著名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就曾公开赞颂聂鲁达的诗歌:“聂鲁达书写任何事物都有伟大的诗篇,就好像弥达斯王,凡他触摸的东西,都会变成诗歌。”

在聂鲁达的诗歌创作中,情诗一直是他最脍炙人口的主题,这也使得聂鲁达的名字几乎成为情诗的代名词。他于20岁时写就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是最早使他名噪全国的诗集,也是他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受读者欢迎、流传最广的诗集。截至1961年仅西班牙语版的销售量就突破一百万册。聂鲁达曾说:“这是我珍爱的一本书,它在锥心的伤感中展现出生的欢乐。”“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这句打动了全世界恋人的诗句,就出自这部诗集。

此次出版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中还完整收录了聂鲁达的《船长的诗》和《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这三部曼妙而优雅的情诗集,包含了爱情的一切元素,穷尽了爱情的一切表达:情欲、迷恋、欢愉、痛苦、绝望……是献给恋人最好的诗篇。

南海出版公司此次出版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由台湾诗人、翻译家陈黎、张芬龄自西班牙语译出,完整呈现了原著风貌。期待读者通过这部经典的爱情诗集,同时感受到诗歌的推力和爱情的魔力。

序:生命是一首情诗 陈文茜
海明威曾经描述一个老人,每天到一家馆子喝咖啡,馆里的女侍固定端咖啡给老人,老人总是很有礼貌地向女侍说谢谢,一喝喝了18年,老人和女侍从未交谈,也无所谓对话。女侍从十五六岁的青春年华,转而成长为30岁的女人,准备嫁人了。最后一天女侍像往常一样,为老人端上了杯咖啡,可是老人听得出这咖啡放在桌上的声音不太一样。女侍说话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不可以请你把报纸拿开抬头看我一眼,这么多年来,我每天开店门,等待第一个客人,为你端上一杯咖啡,明天起我将离开这里,希望和你道别。但是想问你的是,为什么你从不看我一眼?也不与我打招呼…… 真名网
忘记小说的真正寓意,但我永远记得此时的老人流泪,看着女侍说,从18年前咖啡馆进门的那一刻,便深深恋慕女孩子给青春生命的纯真憧憬,老人说,他在女孩的身上一点一滴发现着逝去的生命,天天到咖啡馆,并不为了女侍美味的咖啡,只是寻回再也不能触摸的生命纯真。老人感叹生命逝去,只能看着她,一脸惘然……
阅读聂鲁达情诗之于我,正像老者,阅读自己逝去的年代,竟成了海明威笔下颓唐的老人。不能很确切地说聂鲁达这个名字何时在生命中出现,也许是诺贝尔文学奖在台湾出版风潮的时候吧。当年高度参与政治运动,自然被他吸引。他曾是智利共产党总统候选人,被执政政府通缉,一度是政治流亡者,沙特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理由是:聂鲁达才是真正该得奖的人。
或许缘由革命与爱情的神秘联结,让我读着他的“今夜我可以写”、“我喜欢你是寂静的”悲伤的诗句,在革命的年代里沉淀年轻生命欠缺的沉重。 真名网htt
聂鲁达诗的名字就分明展现了聂鲁达的精神。确切、清楚的情绪,像进入一团炽热的焰火。尤其聂鲁达笔下的女人,几乎是不穿衣服的,器官型的,重点是乳房,是情欲的肢体,而为了他的女人,他可以跪下来舔她的脚、亲吻她的膝盖……强烈的情欲渴望,转化成革命,两者其实是非常接近的,在革命里头的聂鲁达,和他写的情诗一样。“请来看看街上的血吧!”
在美国生活的那几年,我曾经有一次在一个反映智利农民集会场合的纪录片里,观赏聂鲁达的演说。它最后代表的元素是农民的身体、汗水、土地的颜色,以及在这块土地上所生长孕育的生命。在资本帝国主义中被破坏的生命,是聂鲁达的革命之情,意识形态在他的语言中化成生命的主题,所以战争是血,革命本身回归到最后是对土地的感情,像一个失亲的孤儿寻找母亲。
充满政治热情的聂鲁达,在拉美洲那样致命的时代,从来不觉得自己要回到政治里。60年代曾回去,而后流亡巴黎,受到当时左派年轻人迷恋的支持,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煽动家,聂鲁达的激情太原始了,原始到当他被放置在俗世现实场景里,他的张力就会消失,聂鲁达再怎么搞政治,他还是属于直觉的生命与诗的。
1973年智利左派总统阿连德,在一场右派的军人领袖皮诺切特军事政变中丧生,同一时期聂鲁达逝去,他位于决策者的宅邸被军人劫掠,更多的工人被屠杀、镇压。我记得那年Life杂志登出了聂鲁达葬礼的跨页图片,一个面容瘦丽的年轻人的侧脸,泪水悬在他的脸庞。那样一张美丽的照片,标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看着这本诗集,仿佛观看20世纪60年代的美丽。新世纪里,全球化的趋势把所有古老的东西拆解,当每个人的生活都必须改变时,我们对历史的依赖感便越来越淡薄。而关于这个逝去的聂鲁达的年代,却成为我们近代文明里最珍贵的片段。对一个回顾20世纪的老者,聂鲁达是整个20世纪文明的象征,因为他告诉我们:生命就是战争,生命就是爱情,生命更是一首情诗。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1.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身体,白色的山丘,白色的大腿,

你委身于我的姿态就像这世界。

我粗犷的农人的身体挖掘着你,

并且让儿子自大地深处跃出。

我曾孤单如隧道。群鸟飞离我身,

而夜以其强大的侵袭攻占了我。

为了存活,我锻造你如一件武器,

如我弓上之箭,如我弹弓里的石头。

但报复的时刻已到临,而我爱你。

肌肤、苔藓、贪婪而坚实之奶汁的身体。

啊,乳房之杯!啊,迷离的双眼!

啊,阴部的玫瑰!啊,你缓慢而悲哀的声音!

我的女人的身体,我将固守你的美。

我的渴望,我无尽的苦恼,我游移不定的路!

流动着永恒渴望,继之以疲惫,

继之以无穷苦痛的黑暗的河床。

2.光以其将尽的火焰

光以其将尽的火焰包裹你。

出神而苍白的哀痛者,如是站着

背对黄昏那绕着你旋转的

古老的螺旋桨。

一语不发,我的女友,

独自在这死亡时辰的孤寂里

而又充满火的活力,

毁灭的白日纯粹的继承者。

一束阳光落在你深色的衣裳。

夜巨大的根茎

突然从你的灵魂生长出,

藏在你体内的东西又重现于外,

一个苍白的蓝色民族,

刚刚降生,便从你那里获得滋养。

啊,臣服于黑色与金色轮旋的圆圈

伟大,丰饶而有磁性的女奴:

挺立,奋力,完成如此活跃的创造

以致花朵纷落,而自己充满悲哀。

3.啊,松树林的辽阔

啊,松树林的辽阔,碎裂的波涛声,

缓慢的光的游戏,幽寂之钟,

霞光落进你的眼里,玩具娃娃,

陆上的海螺,大地在你身上歌唱!

河流在你身上歌唱而我的灵魂逸入其中,

如你所愿,且向你所钟爱的地方逃去。

请用你的希望之弓瞄准我的去路,

我将在迷乱中释放出我一束束的箭。

在我的四周,我看到你雾般的腰身,

你的静默追赶着我那被追捕的时光,

而就是你和你透明石头般的双臂,让

我的吻在那儿抛锚而潮湿的欲望在那儿筑巢。

啊,你那神秘的声音,被爱染色且加倍

增长于一边回响一边消逝的黄昏!

如是在深沉的时刻里,我看见田野上

麦穗在风的嘴巴里摇曳弯身。

4.早晨满是风暴

早晨满是风暴

在夏日的心中。斗与歌的语言。

以快速的偷袭劫走枯叶且让

鸟群跳动之箭偏离了方向的风。

将她推倒在无泡沫的浪,无重量的

物质,和斜倾的火之中的风。

她众多的吻爆裂并且沉落,

在夏日之风的门口遇袭。

5.为了使你听见我

为了使你听见我

我的话语

有时细得

如同沙滩上海鸥的足迹。

项链,醉酒的铃铛

献给你葡萄般光滑的手。

而我望着自己远去的话语。

它们其实更属于你。

它们如常春藤般攀爬上我的旧痛。

它们如是攀爬上潮湿的墙壁。

你是引发这血腥游戏的罪人。

它们纷纷逃离我阴暗的巢穴。

你充满一切,充满一切。

它们先于你居住于你所占据的孤独,

它们比你更习惯于我的悲伤。

现在我要它们说出我想对你说的话

为了使你听见我如同我想要你听见的那样。

苦恼之风依然卷走它们一如往昔。

梦的飓风有时仍然将它们推倒。

在我痛苦的声音里你聆听其它声音。

出自原来嘴巴的哭声,因古老恳求而流的血。

爱我吧,伴侣。别弃我。跟随我。

跟随我,伴侣,在这苦恼的波上。

但我的话语被你的爱染上颜色。

你占据一切,占据一切。

我要把它们编成一条无尽的项链

献给你白皙,葡萄般光滑的手。

6.我记得你去年秋天

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

灰色的贝雷帽,平静的心。

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里争斗。

树叶纷纷坠落你灵魂的水面。

你像蔓生植物紧缠我的两臂,

树叶收藏你缓慢平静的声音。

燃烧着我的渴望的惊愕的篝火。

缠绕着我的灵魂的甜美的蓝色风信子。

我感觉你的眼睛在漫游,秋天已远去:

灰色的贝雷帽,鸟鸣以及房子般的心

——我深深的渴望朝那儿迁徙,

而我的吻落下,快乐如火炭。

船只的天空,山岭的阡陌:

你的记忆由光,由烟,由平静的水塘组成!

你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千万霞光。

秋天的枯叶绕着你的灵魂旋转。

7.挨近薄暮

挨近薄暮,我把忧伤的网

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

那儿,在最高的篝火上我的孤独

燃烧蔓延,溺水者一般挥动臂膀。

我向你茫然的眼睛发出红色讯号

你的眼睛涌动如灯塔四周的海水。

遥远的女人,你只守望黑暗,

你的目光中不时浮现恐惧的海岸。

挨近薄暮,我把忧伤的网

撒向那拍击你汪洋之眼的大海。

夜鸟啄食初现的星群

星光闪烁如爱恋着你的我的灵魂。

黑夜骑著阴暗的马奔驰

把蓝色的花穗洒遍原野。

8.白色的蜜蜂

白色的蜜蜂,你在我灵魂中嗡嗡响着,因蜜陶醉,

你飞旋在烟雾缓慢的螺旋里。

我是绝望者,没有回声的言语,

一个一无所有,也拥有过一切的人。

最后的缆索,你牵系着我最后的渴望。

你是我荒地上最后的玫瑰。

啊,沉默者!

闭上你深深的眼睛。夜在那里振动翅膀。

啊,裸露你那胆怯的雕像般的身体。

你的眼睛深深,在那里夜扑打著翅膀。

清凉的花的手臂,玫瑰的膝盖。

你的乳房像白色的蜗牛。

一只阴影的蝴蝶来到你的腹部入睡。

啊,沉默者!

这里有因你的缺席造成的孤独。

下雨了。海风追猎着流浪的银鸥。

水赤着脚走在潮湿的街上。

树叶,像病人般,抱怨那树。

白色的蜜蜂,你不在,却在我灵魂中嗡嗡响着。

你在时间中复活,纤瘦而沉默。

啊,沉默者!

9.陶醉于松林

陶醉于松林和长长的吻里,

夏日般我驾驶着玫瑰的快帆,

弯向那纤瘦的日子的死亡,

牢牢奠基于水手坚实的狂热。

苍白且被我贪婪的水所捆住,

我穿越光秃秃气候的酸味,

依然披戴着灰衣与苦涩的声音,

以及一顶被弃的浪花悲伤的头盔。

坚忍着激情,我骑上我唯一的浪,

月亮,太阳,炎热,寒冷,突然间

睡着于幸运岛屿们的喉间,

它们洁白,甜美,如清凉的臀部。

在潮湿的夜里我以吻织成的衣裳

颤抖着,疯狂地被电流所激,

以英雄的方式分化成诸般梦境

与醉人的玫瑰,践实于我的身上。

逆流而上,在外围的波浪当中,

你平行的身躯被我的双臂所系住

像一条与我的灵魂无尽接合的鱼,

快与慢,在天空下的活力里。

10.我们甚至失去了

我们甚至失去了这个黄昏。

今天下午没有人看见我们手牵手

当蓝色的夜降落世上。

从我的窗户我看见

远处山上西天的狂欢会。

有时像一枚钱币

一片太阳在我两手间燃烧。

我忆起你,我的心被你

所熟知的我那悲伤所挤压。

那时,你在哪里?

在哪些人中间?

说些什么话?

为什么全部的爱会突临我身

当我正心伤,觉得你在远方?

总是在黄昏时拿起的那本书掉落地上,

我的披风像一条受伤的狗在我脚边滚动。

你总是,总是在下午离去

走向黄昏边跑边抹掉雕像的地方。

11.几乎在天之外

几乎在天之外,半个月亮

停泊在两山间。

旋转、漂泊的夜,眼睛的挖掘者。

让我们看有多少星星粉碎在池塘里。

它在我的眉间画下一个哀悼的十字,逃离。

蓝色金属的锻炉,无声战斗的夜晚,

我的心转旋如疯狂之轮。

从远处来的女孩,从如此远处被带来,

她的眼光有时在天空下闪耀。

牢骚,风暴,愤怒的旋涡,

不停地在我的心上穿过。

墓地之风运送、破坏、驱散你慵懒的根。

在她另一侧大树一棵棵被连根拔起。

但是你,明晰的女孩,烟与穗的疑问。

你是风用发亮的叶子制成的东西。

在夜间群山后面,燃烧的白色百合,

啊,我无言以对!那是万物的混合。

将我的胸膛一片片切开的渴望啊,

是走另一条路的时候了,她不会在那儿微笑。

将群钟埋葬的风暴,浑浊的暴风雨的骚乱,

为什么现在要碰她,为什么要让她悲伤。

啊,走那条远离一切的道路,

没有苦恼、死亡、冬天在那儿拦截,

在露水中睁开它们的眼睛。

12.有你的胸部,我的心

有你的胸部,我的心已足,

有我的翅膀,你的自由已足。

在你灵魂上沉睡的东西

将从我的嘴巴升到天上。

每日的幻想都在你身上。

你的到临如露水滴在花冠。

你用你的缺席掏挖地平线。

像波浪一般,永远逃逸着。

我说过你在风中歌唱,

彷佛松树,彷佛船的桅杆。

你像它们一样高,一样无言,

并且突然伤感,如一次旅行。

你像古道般收容事物。

你充满回声与乡愁之音。

我醒来,在你灵魂里沉睡的

鸟群不时迁徙并且逃离。

13.我用火的十字

我用火的十字在你身体的

白色地图上作标记。

我的嘴巴像一只躲躲藏藏的蜘蛛:

在你身上,在你身后,胆怯又渴望。

在黄昏的岸边说给你听的故事,

悲伤而温柔的娃娃,好使你不再悲伤。

一只天鹅,一棵树,遥远而欢乐的事物。

葡萄的时光,成熟与果实的时光。

我住在一个港口,在那里我爱上你。

孤独与梦交织,与静默交织。

禁锢于大海与悲伤之间。

沉默,迷乱,在两个静止的船夫之间。

在嘴唇与声音之间,某样东西正在死去。

它有鸟的翅膀,它属于苦恼和遗忘。

就如同网网不住水。

我的娃娃,只残留几滴在颤抖。

然而,在这些瞬间即逝的话语中,仍有什么在歌唱。

仍有什么在歌唱,有什么攀升到我贪婪的嘴巴。

噢,能够以所有快乐的话语赞扬你。

歌唱,燃烧,逃离,彷佛疯子手中的一座钟楼。

我悲伤的甜人儿啊,你突然间变得怎么了?

当我抵达最危险、最寒冷的峰顶

我的心关闭如一朵夜间的花。

14.每日你与宇宙的光

每日你与宇宙的光一同游戏。

微妙的访客,你来到花中、水中。

你不只是这颗每日被我当成一束花

紧握在手中的白色的头。

没有人能与你相比,从我爱你的那一刻开始。

容我将你伸展于黄色的花环中。

是谁,用烟的字母,把你的名字写在南方的群星当中?

哦,容我记起未存在之前的你。

风突然大叫,捶打我紧闭的窗台。

天空是一张大网挤满了阴影的鱼群。

所有的风在这里先后释放,所有的风。

雨脱掉身上的衣服。

鸟惊慌而逃。

风啊。风啊。

我只能抗拒人类的力量。

风暴卷起黑叶,

捣散所有昨夜仍然停泊在天空的船只。

你在这里。啊,你并不逃开。

你将回答我的呼喊直到最后一声。

依偎在我身旁,彷佛你心里害怕。

然而一道奇怪的阴影一度掠过你的眼睛。

如今,小卿卿,如今你也把忍冬带给我,

连你的乳房也散发著它的芳香。

而当悲伤的风四处屠杀蝴蝶,

我爱你,我的快乐咬着你嘴唇的葡萄干。

适应我不知叫你吃了多少苦头,

我那野蛮、孤寂的灵魂,我那令他们惊逃的名字。

无数次我们看过晨星燃烧,亲吻我们的眼睛,

在我们头上霞光展开如旋转的扇子。

我的语字淋在你的身上,敲击着你。

有多么久啊,我爱你珍珠母般光亮的身体。

我甚至相信你拥有整个宇宙。

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带给你钟型花

黑榛实,以及一篮篮野生的吻。

我要

像三月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

译注:智利钟型花(copihue),智利国花。花红色,偶尔也开白花。

15.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彷佛不在,

你远远地听我说话,而我的声音触不到你。

你的眼睛好像已经飞走,

好像一个吻已经封住了你的嘴巴。

由于万物都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万物中浮现,充满我的灵魂。

梦之蝴蝶,你就像我的灵魂,

你就像“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你彷佛在遥远的地方。

你彷佛在哀叹,一只喁喁私语的蝴蝶。

你远远地听我说话,而我的声音够不著你:

让我跟着你的静默一起沉默。

让我和你交谈,用你的静默——

明亮如一盏灯,简单如一只戒指。

你彷佛是夜,默不作声,满布繁星。

你的静默是星子的静默,如此遥远而单纯。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彷佛不在,

遥远而令人心痛,彷佛你已经死去。

那时,一个词,一个微笑就够了,

而我感到欢喜,欢喜那并不是真的。

16.黄昏时在我的天空

泰戈尔《园丁集》第 30 首意译

黄昏时在我的天空你好像一片云,

你的形体和颜色正是我喜爱的样子。

你是我的,是我的,嘴唇甜蜜的女人,

你的生命是我无尽梦想的住所。

我的灵魂之灯为你的双脚染上玫瑰色,

我的酸酒在你唇间变得甜美许多,

啊,我黄昏之歌的收割者,

我孤独的梦多么相信你属于我!

你是我的,是我的,我对晚风

高喊,风拖着我死了配偶的声音。

我眼睛深处的女猎人,你的掠夺

让你夜间的目光平静如水。

我的爱,你被我音乐之网捕获,

我的音乐之网宽阔如天空。

我的灵魂出生于你哀伤之眼的岸边。

在你哀伤的眼中梦的国土开始成形。

17.思想着,影子纠缠于

思想着,影子纠缠于深深的孤独中。

你也在远处,啊,比任何人都遥远。

思想着,放走鸟儿,抹消形象,

埋葬灯。

雾的钟楼,多么遥远,高立在那儿!

抑制着悲叹,磨碎黯淡的希望,

沉默寡言的磨坊工,

夜降落于你低俯的脸上,远离城市。

你的存在与我无关,彷佛物品一样陌生。

我想,我长时间跋涉,先于你的我的生命。

先于任何人的我的生命,我崎岖的生命。

面对大海,在岩石中间的叫喊,

在海的雾气里,自由、疯狂地奔跑。

悲伤的愤怒,叫喊,大海的孤独。

失控,粗暴,伸向天际。

你,女人,你在那里是什么?你是什么纹路,什么杆子

在那巨大的扇子上?你遥远一如现在。

森林里的大火!呈蓝色的十字燃烧。

燃烧,燃烧,火苗四射,闪耀于光之林中

它轰然倒下,噼啪作响。大火。大火。

而被火花灼伤的我的灵魂起舞。

谁在呼喊?什么样的寂静充满回声?

乡愁的时刻,欢喜的时刻,孤独的时刻,

在所有时刻中属于我的时刻!

风歌唱着穿行过的号角。

与我的躯体结在一起的如是泪的激情。

被所有的根摇撼,

被所有的浪攻击!

我的灵魂无止尽地滚动,欢喜,悲伤。

思想着,将灯埋进深深的孤独中。

你是谁,你是谁?

18.在此我爱你

在此我爱你。

风在幽暗的松林里解开自己。

月亮在游荡的水上发出磷光。

同样的日子相互追逐纠缠。

雾气散开成舞蹈的形体。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天滑落。

有时一片帆。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

或者一条船的黑色十字。

孤独的。

有时清晨醒来,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

海远远地发声,又发声。

这是港口。

在此我爱你。

在此我爱你,而地平线徒劳地将你遮掩。

置身这些冰冷的东西中我依然爱你。

有时我的吻登上那些沉重的船只

由海上驶向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看见自己如那些旧锚般被遗忘。

当黄昏靠岸,码头格外悲伤。

我的生命已倦,毫无成效的饥饿。

我爱我没有的东西。你如此遥远。

我的厌烦与缓慢的暮色搏斗着。

但夜来临,并开始对我歌唱。

月亮转动它梦的圆盘。

最大的那些星星藉你的眼睛望着我。

而因为我爱你,风中的松树

要用它们的针叶歌唱你的名。

19.黝黑、灵活的女孩

黝黑、灵活的女孩,那使果实成形,

麦粒饱满,海

草卷曲的太阳

塑造了你快活的身体,明亮的眼睛

以及你有著水一般微笑的嘴巴。

当你伸开双臂,一个黑色、渴切的太阳

在你披肩的发上滚成一束束青丝。

你和太阳嬉戏,彷佛和一条小溪,

它在你眼睛留下两潭幽暗的静水。

黝黑、灵活的女孩,没有东西能让我接近你。

一切都让我远离你,像远离正午。

你是蜜蜂疯狂的青春,

浪的痴癫,麦穗的力量。

然而,我阴暗的心依然找寻你,

我爱你快活的身体,轻松、纤细的声音。

甜美而坚定的黑蝴蝶,

彷佛麦田与太阳,罂粟与水。

20.今夜我可以写出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

写,譬如说,“夜被击碎

而蓝色的星在远处颤抖。”

晚风在天空中回旋歌唱。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

我爱她,而有时候她也爱我。

在许多彷佛此刻的夜里我拥她入怀。

在永恒的天空下一遍一遍地吻她。

她爱我,而有时候我也爱她。

你怎能不爱她晶莹硕大的眼睛?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

想到不能拥有她,想到已经失去了她。

听到那辽阔的夜,因她不在更加辽阔。

诗遂如草原上的露珠滴落心灵。

我的爱不能叫她留下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夜被击碎而她离我远去。

都过去了。在远处有人歌唱。在远处。

我的心不甘就此失去她。

我的眼光搜寻着彷佛要走向她。

我的心在找她,而她离我远去。

相同的夜漂白着相同的树。

昔日的我们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确已不再爱她,但我曾经多爱她啊。

我的声音试着借风探触她的听觉。

别人的。她就将是别人的了。一如我过去的吻。

她的声音。她明亮的身体。她永恒的眼睛。

如今我确已不再爱她。但也许我仍爱着她。

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

因为在许多彷佛此刻的夜里我拥她入怀,

我的心不甘就此失去她。

即令这是她带给我的最后的痛苦,

而这些是我为她写的最后的诗篇。

绝望的歌

对你的记忆从我所在的这夜晚浮现。

河流以其顽固的悲叹与海连结在一起。

像黎明的码头般被遗弃。

这是离去的时刻,噢,被遗弃者!

冰冷的花冠雨点般落在我的心上。

噢,废料的底舱,溺水者残酷的洞穴。

你的身上堆积着战争与飞行。

从你的身上鸣禽的翅膀竖起。

你吞下一切,仿佛远方。

仿佛海,仿佛时间。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那是攻击与吻的快乐时刻。

辉耀如灯塔的惊呆的时刻。

掌舵者的焦虑,盲眼潜水者的愤怒,

爱的骚乱痴迷,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在雾的童年,我生了翅且受伤的灵魂。

迷失的探险者,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你缠绕痛苦,你紧握欲望。

悲伤将你击倒,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我让阴影之墙后退,

我向前走,超越欲望和行动。

噢肉,我的肉,我爱过又失去的女人,

在这潮湿的时刻,我召唤你并为你歌唱。

如同一个杯子,你收容无尽的温柔,

而无尽的遗忘打碎你如同一个杯子。

那是岛屿黑色,黑色的孤独,

而在那里,爱恋的女人,你的双臂庇护了我。

那里是渴和饥饿,而你是水果。

那里是忧伤与废墟,而你是奇迹。

啊女人,我不知道你怎能将我包容

在你灵魂的土地,在你双臂的十字架!

我对你的欲望何其可怕而短暂,

何其混乱而醉迷,何其紧张而贪婪

众吻之坟,你的墓中依然有火,

累累的果实依然燃烧,被鸟群啄食。

噢,被咬过的嘴巴,噢,被吻过的肢体,

噢,饥饿的牙齿,噢,交缠的身躯。

噢,希望与力气疯狂的交合,

我们在其间结合而又绝望。

而那温柔,轻如水,如面粉。

而那语字,在唇间欲言又止。

这是我的命运,我的渴望在那里航行,

我的渴望在那里坠落,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噢,废料的底舱,一切在你身上坠落,

什么痛苦你没说过,什么痛苦没淹过你!

从浪巅到浪巅,你依然燃烧并且歌唱。

像一个水手般立在船首。

你依然在歌声中开花,依然破浪而行。

噢,废料的底舱,敞开而苦味的井。

苍白盲眼的潜水者,不幸的弹弓手,

迷失的探险者,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这是离去的时刻,艰苦而冰冷的时刻

夜将之固定于所有时刻表。

海喧闹的腰带缠绕着海岸。

寒星涌现,黑色的鸟在迁徙。

像黎明的码头般被遗弃。

只剩颤抖的影子在我手中扭动。

啊,超越一切。啊,超越一切。

这是离去的时刻。噢,被遗弃者! 

 

后记    爱是最温柔的暴动     李宗荣

在一座空屋子里,最后一次安静的念完这些诗句;无有回声,却突然想起这么些年不见的你,而有了想与你说话的欲望。 

亲爱的G,曾经离开了一座城、一座岛屿,赋归,复又准备迁徙、远离。 

生命像行走在台北街头时塞在背袋里小巧的绿叶厥盆栽;被移植的、浑身寻不到落身处般的不自在。这些被翻译的诗稿,涣散的、呓语般的,就这样跟随在身边,流离过一座城又一座城,漂洋、过海。零落的缮改的笔迹,沾渍的纸页,这么些年,终于准备付梓;薄薄的册页,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大陆、古老的时代,终于被安静的解读了,多像生命本身,终于细细地被端详成这里雍容干净的样子。 

宛如在这无有回声的空屋里,我忆及你的昔日的样子。 

亲爱的G,生命如果能重来,回到我们的青春时代,这些诗句,将会是我愿意对你轻声颂读的。 

这本书,就是在我识得赋诗之前,第一本要为你手抄的。 

Pablo Neruda。那一年的夏日,你从巴黎邮寄回来的信纸里,密密麻麻的详绘了那一场工人与学生的大游行。国际歌,群众波浪欢呼般地在街上前后奔驰大声歌唱,宛如球赛胜利的小城里嘉年华般的恣意与高昂。附在信纸间的折叠方正的游行传单,一首诗,一首聂鲁达的诗。 

还有谁更适合向我们绝望而美的青春述说革命与爱? 

生命如果能重来,那一年稚气的我们携手侧身于台北万千群众的游行行列中高声歌唱国际歌时,我们的棉布书包里偷偷放置的诗集,就该是这一本而不是其他人的。 

但生命毕竟无法重来。 

那样的纯真年代,无声息的远去。一场从不曾存在的革命,如不被解读的厚厚的典籍、一首被颂读而无有回声的诗…… 

而我们逝去的洁净青春与爱,留下了少了这一本诗集的缺憾。 

一个字、一个句子、一首诗……亲爱的G,这最后一次的誊写,我仿佛在聂鲁达的悲痛的诉说里感觉到那与古老的青春时代的神秘牵连,静坐案前,一句句被回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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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G,这是一本有关爱与欲求、绝望与救赎的诗集。 

迁延爱欲,驰逐生死。20岁,1924年时的聂鲁达。那是一个为爱狂执、为欲迷魅的年纪吧。 

智利南方贫穷山脚下长大的年轻人,拎了几件衣物,披上了潮湿的斗篷,坐上一列三等客舱的火车,来到首都圣地亚哥。 

拥挤的校园街道,收容了他身无分文的波西米亚式的生命。瘦长而高颀,一个苍白而浪漫的年轻诗人,经常戴着披风与宽边的帽子闲逛于街道。 

亲爱的G,这样的诗人形象,让我想起了我们耽爱的普契尼的“波西米亚人”里的鲁道夫,在诗歌的王国里,自比为丰美国度之王,在贫穷里赋诗、在绝望里诉爱。 

那时他熟读象征主义诗,已经习于用整个下午,眈读窗外的景致。 

“这是一本悲痛的诗,充满我年轻时最折磨人的激情,以及我南方家乡迷人的景致。我爱这本书,因为即使它充满如此多的忧愁,生命的喜悦却又如此活生生地表现其中。”聂鲁达在自传里如此回忆着。 

情诗,必有赋诗者爱欲的秘密托付;因为有爱之人,所以动情、所以为诗。 

诗里,两个他爱的女孩隐身其中。Marisol,“海与太阳”;Marisombra,“海与阴影”。Marisol是南方家乡的情人,硕圆的双眼如家乡潮湿的天空,那些田园诗般的景致,如夜晚的群星、辽阔的港湾以及山峦上半沉的月,全在托付聂鲁达对Marisol的爱恋。 

而Marisombra是“一只灰色的贝雷帽、一颗静止的心”;她是诗人在圣地亚哥学校里的初识,象征着城市生活的热情与寂寞。 

拆解聂鲁达自传的字里行间,发现她是个拥有温柔双眼的女子。在聂鲁达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里,他们常在城市隐蔽而安静的角落,静静的拥有了彼此肉体的耽溺与平静。

亲爱的G,这本诗集里的聂鲁达的爱欲渴求如此激情与原始、素朴与纯真,这大概也是不曾再在他往后的作品中出现的了。 

这么器官式的描写,他对女人的爱是肉体的、直觉的,充满了忍冬树的香味与星群般的触觉。之于聂鲁达,女人与性爱,是孤单的男体朝母亲大地永恒的回归之路,是朝相结合、解放与救赎的秘途。 

“在你体内众河吟唱,我的灵魂将消逝其中,如你渴求的;我的灵魂,将被你带到你所愿之处,在你希望之弓上我瞄准我的去路,一阵狂热与兴奋中,我释放我所有的箭束。” 

他的爱又是激情与狂暴的糅合,被强烈的占有欲驱使、一个雄性的支配者;暴烈的劫取如“粗狂的农夫的肉身”、如牢固的船索、如在肉身上烙下欲望的火的十字。 

这也是一本尽诉了哀伤与平静的温柔诗集。此时的聂鲁达是孤独而疲惫的,细细咀嚼失落恋人的落寞与平淡:“暮色中如常发生的,书本掉落了下来,总是如此,朝暮色抹去雕像的方向,你总是借黄昏隐没。” 

这更是一本无有对话的、独白的诗集。渴望被了解的孤独,化为抒情诗般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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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G,我们不复回的年轻生命,就这样留下了少了这一本诗集的遗憾。 

生命毕竟无法重来,这是造物之神给我们的永恒的缺憾。 

但我们有诗,诗能联结生命中离散的时光、命运乖违的虚无。这会不会就是造物主无意中示显的那通往喜悦与充足密径的恩赐? 

此时之我,自觉是一卑微之译者,如伏案的修士,抄写解读那密仪的经文,那些隐匿于文字间的爱与青春的秘密,那深奥的生命的咒语。 

我只能借死者之口,与我们沉默的过去相对话。生命曾因青春这惟一的公约数而有了神秘的联系,我虔敬的相信着。颂读聂鲁达,仿佛将是对我们失去青春的最后降临会。 

一个字、一个句子、一首诗,已无回声,安静的为回忆咀嚼。

lovedyu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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