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渴望速朽的不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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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违文坛十年之久的米兰·昆德拉近日推出新作《庆祝无意义》,得知消息之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还活着?”这颇具昆德拉式风格的误解,却暗合耄耋之年的他长久以来的期望。自1985年起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公开露面和接受采访的昆德拉希望他本人和作品的距离越远越好。“对必须谈论自己感到厌烦,使小说天才有别于诗歌天才。”昆德拉如是说。

《庆祝无意义》内容简介:

六月的一个早晨,阿兰走在巴黎一条街道上,看到很多穿着低腰裤、露脐装的女人。看着她们裸露的肚脐,阿兰既觉得迷人,又感到困惑,情色不再以女人的大腿或乳房而是以女人的肚脐作为诱惑的中心,这意味着什么呢?小说这样开篇,一场嬉笑怒骂的喜剧由此上演,围绕卢森堡公园这个舞台中心,阿兰、拉蒙、夏尔、凯列班四个好朋友轮番登场,顺着他们的脚步、他们的生活故事、他们三三两两的谈话,引出了巴黎街头的花季少女,市民热捧的夏加尔画展,斯大林二十四只鹧鸪的玩笑,尿急的苏维埃傀儡主席,自杀未遂却杀人的母亲,以及天堂纷纷堕落的天使……舞台上演着一部热闹非凡的人间喜剧,幕后却隐藏着作者冷静洞察的智慧:生与死、严肃与荒诞、历史与忘却、现实与梦境,昆德拉让我们在笑中漂浮,为世间的无意义狂欢。

 

米兰·昆德拉:渴望速朽的不朽者
       庆祝无意义

人生不过是去往何方与来自何处的事情

《巴黎评论》在1984年刊出对米兰·昆德拉的长篇访谈,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的小说中有两种写作的典型:第一,复调,将异类元素统一建筑于数字七的结构中;第二,闹剧,同类的、戏剧的,避开不可能性。在这两种典型之外,还会有另一个昆德拉吗?”昆德拉幽默地回答:“我总是梦想某些美好的意外的不忠,但我还未能从自己重婚的状态中逃脱。”三十年后,已经85岁的昆德拉在《庆祝无意义》中依然保持了他对以上两种写作典型的迷恋和忠诚。

除了《告别圆舞曲》之外,他所有的小说都是基于数字七结构的变种,《庆祝无意义》也是如此。昆德拉就像是被逃脱不了的形式所驱使的古典派作曲家——这种束缚来自于潜意识的、难以理解的需要而不是对数字的迷信——将对苏联极权的嘲弄、对个人成长史的追问、对情色文化的戏谑、对文明冲突的质疑等多种元素综合成统一的整体,再使用七个整齐分隔的章节来确保相对的独立性。

小说的情节被淡化到了极致,书中主要展现的是四个朋友,阿兰、拉蒙、夏尔和凯列班之间的交谈、私语、离题的俏皮话:例如开玩笑却没有知音,笑声既孤独又快活的斯大林。这使得它比之前的作品更进一步,构成了一种小说的别样形态,就好像是一出有关哲学和生活本身的讽刺滑稽剧。这种创新是一种复古,也是对先代大师的致敬。站在克里姆林宫专属小便池前的赫鲁晓夫,对斯大林“二十四只鹌鹑”的笑话怒不可遏,让人联想起莎士比亚戏剧中比比皆是的下流双关语,或是塞万提斯和拉伯雷。

阐明最严肃的论题,通篇却找不到一句严肃的话;深深为当今现实吸引,却故意抹去所有现实主义的痕迹,《庆祝无意义》就是这样一本书。在问题的极端严肃与形式的极端轻薄间取得平衡,正是昆德拉此生最想达到的渴望。两者的结合使那些发生在我们床笫之间,也发生在伟大历史舞台上的无意义都露出了真相:人生不过是去往何方与来自何处的事情,这是我们必将经历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请感受来自昆德拉的满满恶意

读昆德拉有时会让人感到受辱,虽然他说过“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不过很明显没把自己包括在内。用当下流行的概念来说,昆德拉具有抖S的属性,他腹黑毒舌冷淡,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的是他智识上的优越感。看似对他的受虐者们(读者)不屑一顾,但潜意识又对“愚蠢的人类”的反应带有玩味般的好奇。

现代观众事先就为“喜剧”准备好欢快的笑声,为“悲剧”准备好热泪和沉思,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和他人的行为寻找意义,这就是昆德拉一直在嘲讽的媚俗(kitsch),而他的作品无一例外都是对媚俗的挑衅。八十年代在一次昆德拉作品电视讨论会上,有人称《玩笑》是对“斯大林主义的有力控诉”。昆德拉当时十分反感,立即插话:“请别用你的斯大林主义来让我难堪了。《玩笑》只是个爱情故事!”

他想要留下的是对人类的普遍性困境具有永恒意义的作品,而不是对某个历史状况的描述而已,因此没有什么比读者在他的小说中寻找对政治制度的批评更让他恼火的了。

为了避免作品被曲解,也为了捕捉到现代世界的复杂性而又不用丧失结构上的清晰,昆德拉的小说彻底地去除了非本质的描写,即摒弃机械的小说技巧和冗长夸张的小说文字的写法。他无视一切作者完成作品的规矩:介绍角色、描述环境,将行动带入其历史背景之中,将角色的一生用无用的片段填满……他的作品就像沉睡在河底数千万年的猛犸象,被打捞上来只余赤白干净的骨头。

读者由此感受到自于昆德拉满满的恶意,去除对具象的描写,他抽象的思想和读者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就让人气馁,有多少人是他那颗头脑的对手!他压根儿就不准备代替读者思考,好让他们爬进预设好的媚俗立场中去。他蛮横地表示:“写小说的哲学家,不过是用小说的形式来阐明自己观点的伪小说家。”他用思想构筑起庞大的文本迷宫,像斯芬克斯一样,等待着势均力敌的对手的出现,如果你思想的力度跟不上,就只能被他吞噬,他可是很乐于欣赏猎物一脸挫败的表情呢。

渴望速朽,却注定不朽的大师

和去世不久的马尔克斯一样,昆德拉肉体腐朽的速度没能赶上自己的作品变得不朽的速度,2011年七星文库就迫不及待地将其收入了囊中,他是里面唯一的活成员。人们视他为死人,却始终没有遗忘他,这一现实让肉体的拥有者陷入了尴尬。尤其是每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之前,都要例行计算昆德拉的赔率,简直是逼他和村上春树抱头痛哭的节奏。

然而昆德拉对一切早有预料,人性中的致命缺陷是他们对于被认可、被承认、被铭记的极度渴求,这种人性令他作呕。在《不朽》里他借阿涅丝表达他的态度:“当有一天这扑面而来的丑态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就去花店里买一支勿忘我。她上街时要把这支花举在面前,死死盯住它,让自己只看见这个美丽的蓝点。她很快会变成人们熟知的形象,全巴黎的人都会把她叫做手持勿忘我的疯女人……”

这段话的嘲讽之意令人捧腹,虽然他渴望速朽,但却想留下“手持勿忘我的疯女人”这一不朽的形象。他希望人们记住的是疯女人(通过作品表达的自己),而不是阿涅丝(被现实身份束缚的自己)。这也是他要把俗世身份的昆德拉从社会抽离的最深层原因,然而无论如何想要斩断与作品的关系,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变得不朽的举动,让人们更能认识到他的不朽——这也许是他对这个世界开的最绝妙的玩笑了。

附录:

关于米兰·昆德拉,你可能不知道的:

1、现实中的昆德拉生活在何处?

昆德拉于1975年移居法国,并于1981年加入法国国籍。1990年发表的《不朽》是他最后一部用捷克语写作的作品,之后开始用法语写作,《庆祝无意义》是其第四部法语小说。

2、昆德拉有没有黑历史?

在成为异见分子之前,昆德拉于1947年加入捷克共产党,本着当时的社会主义精神创作了许多诗歌和歌曲。在其中一首歌中他写道:“友谊如虹划破长天,苏联捷克永世交好。友谊如山浪淹不倒,好战者将头破血流。”

2008年布拉格极权主义研究院的学者亚当·哈狄雷克根据捷克警方档案披露的内容撰文,称昆德拉于1950年向警方告发米罗斯拉夫·德沃拉切克为西方特务,致使后者在劳改营度过近14年,昆德拉本人公开否认此事。

3、如果不写小说,昆德拉会做什么?

昆德拉曾经搞过音乐,写过诗歌、剧本,画过画,从事过电影教学,直到1967年长篇小说《玩笑》出版,才使他最终明确了自己在艺术领域的定位。

迅速读懂昆德拉的关键词:

1、媚俗(Kitsch)

kitsch是对无价值存在的完全否定,它不是庸俗,也不是意图取悦大众。kitsch更准确的意义是“矫情”,随时要赋予自己的情绪以正当合法性。哭不是因为悲恸,是为了应当表达悲恸;笑不是因为快乐,是为了应该感到快乐,这是人类究极无聊的一种表现。

2、古典音乐

昆德拉喜欢用一种谱曲的方式写作小说,为了将哲学、叙事和理想谱进同一支曲,他的小说格外讲求内容和主题之间的旋律配合。用欣赏古典音乐的方式读他的小说,你会发现他达到了不同要素间的平等和整体的不可分割,就像一支完美的赋格曲。

3、心理现实主义

昆德拉运用心理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使读者对人物的思维过程的关心程度超过了他们对人物外貌的关心,因为昆德拉不仅将自己置身于小说之中,与创作进行互动,他也邀请读者参与其中,请读者与他笔下的人物建立起联系,他坚信读者的想象力能够自动补完作者的想象力。

lovedyu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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