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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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节选)

一天傍晚,我在动物园散步,回珍宝街的寓所,走过菩提树下大街,来到修道院街的旧教堂前。每当我从灯火辉煌的大街走进这狭窄昏暗的小巷,便望见这座凹形的旧教堂。教堂对面是栋出租的公寓房子。楼上一户人家在栏杆上晾看床单、衬衣之类,还没有收进去;楼下是家小酒店,门口站看一个留长胡子的犹太教徒;楼房共有两座楼梯,一座直通楼上,另一座则通往地下室的铁匠家里。每当我仰望这座三百年前的旧教堂,不知有多少次,都会愣在那里出神好一会儿。

那晚,我刚要走过那里,却看见上了锁的教堂大门上,倚看一位少女,在呜呜咽咽地抽泣。她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头巾下面露出金黄色的秀发,衣着也还整洁。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我没有一支诗人的妙笔,无法形容她的容貌。她那泪光点点的长睫毛,覆盖看一双清澈如水、含愁似问的碧眼。不知怎的,她只这么一瞥,便穿透我的心底,矜持如我也不能不为她所动。

她必定遇到什么意外的不幸,才会无所顾忌地站在这里啼哭。一缕爱怜之情,压倒了我的羞怯心。我不觉走上前去问道:

“你为什么哭啊?我是个外国人,没什么负担,或许能帮你点什么忙。”我简直为自己的大胆惊呆了。

她惊讶地凝望着我的黄种人面孔,大概是我的真情已经形之于色了。

“看来你是个好人,不像他那么坏 ,也不像我母亲……”

她刚止住的泪水,又顺看那惹人怜爱的面颊流了下来。

“请你救救我吧!免得我沦落到不堪的地步。母亲因为我不肯依她而打我。父亲刚刚过世,明天要下葬了,可是家里连一分钱也没有。”

说完便又哽咽啜泣。我的眼睛只是注视着这少女低头啜泣不住颤动的颈项。

“我送你回家吧。你先冷静下来。这儿人来人往,别人会听见你哭的。”

她刚才说话时,不知不觉将头靠到我的肩上这时,忽然抬起头来,仿佛才看见我,羞涩地躲开了我。

她大概怕人看见,走得很快。我跟在她后面,走进教堂斜对面的大门。登上一座残破的石梯,到四楼有一扇小门,要弯了腰方能进得去。门上的拉手是用锈铁丝绞成的,少女用力拉了一下,里面有个老太婆嘎声问道:“谁呀?”还没等少女说完“爱丽丝回来了”这句话,门就呼一 下打开了。那老太婆头发已经半白,长相不算凶恶,额上刻下了贫苦辛酸的印记,身上穿一件旧绒衣,脚上是双脏拖鞋。爱丽丝向我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屋里。老太婆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使劲关上了门。

我茫然站在门外,无意中借看煤油灯光往门上看了一眼。上面用漆写看“艾伦斯特·魏盖尔 特”下面是“裁缝”二字。这大概就是少女亡父的名字了。我听见屋内似有争吵之声,过了一会儿又沉静下来,门又打开了。那个老太婆走了出来,为方才的失礼向我再三道歉,并把我让进屋里。一进门就是厨房,右面有一扇低矮的窗户,上面挂着洗得雪白的麻布窗帘;左边是一个简陋的砖砌炉灶;正面一间房,门半开着,屋里摆看一张蒙看白布的床。床上躺的想必是那个死者了。老大婆打开炉灶旁边的一扇门,把我让了进去。这是间朝街的阁楼,没有天花板。梁木从屋顶斜着伸向窗子,棚顶糊着纸。在矮得抬不起头的地方放了一张床。屋子中央有张桌子,桌面铺着好看的台布,摆了一两本书和相册,瓷瓶里插着一束名贵的鲜花,和这间屋子不大相称。少女娇羞地站在桌旁。

她长得十分清丽。乳白色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微微泛红。手脚纤细,身材袅娜,绝不像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老太婆走出屋后,少女这才开口,语调带看土音:

“我把您带到这里来,请您谅解我的苦衷。您一定是个好人,请别见怪。我父亲明天就要安葬,本想去求肖姆贝尔希,您也许不认识他。他是维克多利亚剧院的老板,我在他那里已经工作了两年。本以为能救我们的急,不料他竟乘人之危,对我不怀好意。请您来救救我吧!哪怕我不吃饭,也要从微薄的薪金里省出钱来还您。要不然我只好照母亲的意思办了。”说话之间,她已是泪眼模湖,浑身发颤。她抬眼看我时,十分迷人,令人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她这眼波,不知是有意的做作呢,抑或是天然的风韵?

我袋里只有两三个马克,这点钱当然无济于事,便摘下怀表放到桌上说:“先用这个救一下急吧。让当铺打发伙计到珍宝街三号,找太田取钱就行。”

少女显得又惊讶又感动的样子。我告辞时伸出手去,她竟吻着我的手,手背上溅满她点点的热泪。

噢,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事后,少女亲自到我寓所来表示谢意。我终日枯坐在窗下读书,右有叔本华的著作,左是席勒的作品,现在又插上一枝名贵的鲜花。 从那时起,我和少女的交往日渐频繁,连我的同胞也有所察觉,他们臆断我准是找舞女来寻欢作乐的。其实我们二人之间完全是白璧无瑕。

同胞当中有个好事之徒,此处不便说出他的名字,他竟在上司那里谗言诽谤,说我经常出入剧院,结交舞女。上司本来就认为我在学问上已经走入歧途,对我甚为不满,一听此说,便通知公使馆将我免官撤职。公使在传达命令时说,如果立即回国尚可发给路费,倘若羁留不走,将不予任何资助。我要求宽假一个星期容我考虑。我这时正心烦意乱,又接到生平最令我悲痛的两封来信。两封信几乎是同时寄到的。一封是母亲的绝笔信;另一封是亲戚写来的,报告我挚爱恩慈的母亲过世的情形。母亲信中的内容,不忍复述,更且热泪涔涔,使我无法下笔。

直到此时,我与爱丽丝的交往,比起别人的想象要清白得多。因为家境清寒,她没有受到充分的教育,十五岁时便被招去跟随舞师学艺,从事这个低贱的职业。满师之后,就在维克多利亚剧院演出,现在已是剧院里第二名舞星。然而,正如诗人哈克廉德尔所说,舞蹈演员好比当代的奴隶,身世是很凄惨的。为了一点微薄的薪金,白天要练功,晚上要登台。走进化妆室虽然浓妆艳抹,华饰盛服,一出了剧院,却常是衣食不周,至于那些要赡养父母的,更有说不尽的艰辛。所以,据说她们当中,不少人不得不沦落到兼操贱业的地步。爱丽丝之所以能够幸免,一方面固然由于她为人本分,同时也因为有刚强的父亲多方呵护。她自幼喜欢读书,但所看的书都是从租书铺租来的庸俗小说。我们相识之后,我借书给她看,她渐渐体会到读书的趣味,纠正错误的语音,没有多久,给我的信里,错字也减少了。说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师生间的情谊。当她听说我突然给撤职时,不觉大惊失色。但我没有告诉她,这事与她不无关系。她要我瞒着她母亲,怕她母亲知道我没有官费后,会疏远怠慢我。

唉,有些细节就不必在这里说了。就在这时,我对爱丽丝的感情突然炽热起来,终于变得难舍难分。尽管有人不理解我,甚至责备我,不该在一生中的紧要关头做下这种事。然而,我同爱丽丝相见之初,对她的爱情就是很深的。现在,她十分同情我的不幸遭遇,又因惜别在即而不胜悲戚地低垂了头。几缕秀发拂在脸颊上,是那么妩媚动人,深深印在我这深受刺激、不大正常、悲愤欲绝的脑海里,使我在迷离恍惚之中走到了这一步,又能奈何!

lovedyu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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